日本提出《二十一條》,是看準了時機的。首先,西方列強忙于歐戰(zhàn),無暇東顧。其次,袁世凱已有稱帝之心,日本遂欲以此“二十一條”作為支持他稱帝的條件。因 此,在提出《二十一條》的同時,日本還對袁世凱恩威并御,一方面許諾歸還青島,幫助鎮(zhèn)壓革命黨和宗社黨,另一方面又派兵強占山東,并大力幫助革命黨、宗社 黨人遣返國內(nèi),將中國搞得一團混亂,以逼袁世凱就范。1915年1月18日,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將這一密約面呈袁世凱,并再三告誡 要絕對保密。但袁世凱十分明白,中國的自救之道,便是將這“二十一條”公之于眾,讓世界干預(yù)此事。于是,顧維鈞化裝進入英、美使館,翌日,“二十一條”即 成為西方媒體的頭條新聞。日本的陰謀被揭發(fā),從而陷入相當(dāng)被動的境地。
此外,袁世凱對條約本身進行了據(jù)理力爭,他聲色俱厲地告訴日使:“可讓步者自然可以談判,但不可讓步者,諸如第五號諸條,根本就沒有談判的可能性。”然隨著日本的跋扈日甚,袁世凱的策略轉(zhuǎn)為消極拖延,以待友邦支 援,并派有賀長雄赴日本游說政壇人物。以陸徵祥為首的中國外交團仰承袁世凱的指示,拖延不決至于四個月之久,這時國內(nèi)外反日呼聲日漸高漲,日本遂被迫主動放棄第五號中的七條。然而,日本旋即發(fā)出“最后通諜”,聲稱日本海軍已整裝待發(fā),若不簽約,后果自負。袁世凱遂于5月25日,與日本人簽訂了這個城下之盟 《中日新約》。雖然他的條款已不足二十一個,但后人仍習(xí)慣性地稱之為“二十一條”。
饒是如此,由于是“空手套白狼”,日本仍視之為重大外交勝利。不僅日本舉國狂歡,便是在北京的日僑也飲酒舞蹈,高呼“大日本帝國萬歲”,令人側(cè)目。而袁世凱則在國務(wù)會議上作聲淚俱下。他說:
“…… 我國雖弱,茍侵及我主權(quán)、束縛我內(nèi)政,如第五號所列者,我必誓死力拒。盡日本最后通諜將第五號撤回不議,凡侵及主權(quán)及自居優(yōu)越地位各條,亦經(jīng)力爭修改,并 正式聲明,將來膠州灣交還中國,其在南滿內(nèi)地雖有居住權(quán),但須服從我警察、法令及課稅,與中國人一律。以上各節(jié),比初案挽回已多,于我之主權(quán)、內(nèi)政及列國 成約雖尚能保全,然旅大、南滿、安奉之展期,南滿方面之利權(quán)損失已巨。我國國力未充,目前尚難以兵戎相見。
……為權(quán)衡利害,而至不得已接受日本通諜之要 求,是何等痛心!何等恥辱!無敵國外患國恒亡,經(jīng)此大難以后,大家務(wù)必認此次接受日本要求為奇恥大辱,本臥薪嘗膽之精神,做奮發(fā)有為之事業(yè)。舉凡軍事、政 治、外交、財政,力求刷新,予定計劃、定年限、下決心,群策群力,期達目的。則朱使(指英使朱爾典)所謂埋頭十年,與日本抬頭相見,或可尚有希望。
若事過 境遷,因循忘恥,則不特今日之屈服、奇恥無報復(fù)之時,恐十年以后,中國之危險更甚于今日,亡國之痛,即在目前。我負國民托付之重,決不為亡國之民。但國之興,諸君與有責(zé);國之亡,諸君亦與有責(zé)也。”他還專門向全國百官職司發(fā)出一道密諭,要求大家日以“亡國滅種”四字懸諸心目,激發(fā)天良,屏除私見,各盡職 守,云云。此外,他還令丁佛言撰寫了《中日交涉失敗史》一書,印五萬冊,秘密寄存于山東模范監(jiān)獄內(nèi),期冀日后形勢逆轉(zhuǎn)后,可以公開發(fā)行。
俗云“知恥而后勇”,然而袁世凱雖知其恥,卻沒有一心一意求發(fā)展,而是一門心思要當(dāng)皇帝。兩事相加,失盡民心也就是順理成章之事了。
縱覽袁世凱的一生,確曾是日本的一個大敵,但日本更是他的大敵。當(dāng)年駐戍朝鮮時,他兩次把日本人趕出了朝鮮,被日本人視為大敵。當(dāng)時的日本,國力和軍力還遠不夠強大。然而,甲午戰(zhàn)爭后,日本強迫中國簽訂了《馬關(guān)條約》,得到了相當(dāng)于其戰(zhàn)爭投入之四十倍、其上年度財政總收入三倍的回報,一夜暴富。他便用這些得自中國的不義之財發(fā)展軍備,再回過頭來侵略中國。日本趁歐戰(zhàn)而侵華,這對袁世凱來說,實為不幸!袁世凱自然明白中國決不是日本的對手,因此明知《二十一條》是賣國條約,但也不得不簽。而其簽約后,信誓旦旦要報仇雪恥的態(tài)度,也顯然是無可厚非的。只是他耽迷于帝制自為,將報仇大事暫拋腦后,直到人之將死才 天良發(fā)現(xiàn)、“其言也善”起來,實足唏噓!
自甲午戰(zhàn)爭以來,日本便如一片陰霾一樣籠罩在中國大地上,對許多具體而微的人和事均有一定程度的影響。拿袁世凱為例,至死都把日本當(dāng)做一個大敵,耿耿于懷,甚至死不瞑目。而袁世凱之后的六屆北洋政府元首中,除黎元洪歸隱、馮國璋早逝外,其余四人即徐世昌、曹錕、段祺瑞、張作霖,均受到日本人的“重點關(guān)照”。徐世昌晚年居住在天津租界內(nèi),30年代多次拒絕日本人的拉攏,1939年生病后,因恐被日本人扣留而拒絕外出就醫(yī),遂致不治。曹錕也多次拒絕了日本人的拉攏,1938年郁郁寡歡地死在天津租界內(nèi),他的愛將吳佩孚則于翌年被日本牙醫(yī)害死。至于張作霖,則因拒絕繼續(xù)與日本人合作,而被炸死于皇姑屯。這些人均在最后關(guān)頭秉持民族大義,拒絕與日本合作,故被日本人視為敵人,因此,他們的死,都可以說是“為日本去一大敵”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